肠易激，偷走{年轻}人最后的《体面》

肠易激，

偷走年轻人最后的体面。

文｜杨小彤

封面来源｜《爱你》剧照

控制不住的屁

"好臭。"

上课的时候，后排的男生突然在全班面前喊道。

坐在前排的郑妍感觉有些尴尬。她不是故意的，但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屁。

这种情况持续了近一年。最早出现症状是在初二，在上午的最后一节课，郑妍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放屁，每隔几分钟就会放一个。那节课下课，她回头问后桌有没有闻到什么臭味，对方说没闻到，郑妍才稍微放宽了心。排气的症状在中午午休回家就消失了，郑妍以为自己吃错了什么东西，便没放在心上。

但升入初三，郑妍的成绩不太理想，她有些焦虑。又开始放屁了，而且放得很频繁，每分钟都会有几个。她担心后面的男生会说些更难听的话，让全班同学都知道。但越担心，排气的频率就越高，愈发无法控制自己的屁，就这么陷入了恶性循环里。

本身就内向的郑妍，甚至都不想上学了。每天中午回家，郑妍都要和爸妈哭，症状也在增加，头痛，腹痛，神经肌肉也酸痛。爸妈带她去看了消化内科的医生。医生让郑妍做了便检，但没有任何问题。回到诊室，医生指了指墙上的宣传板，"孩子你看看墙上的症状，像不像？"

郑妍抬头看了看，宣传板上科普的是一个名叫"肠易激综合征"的疾病，典型症状是腹痛腹胀，伴随放屁多、粘液便、总感觉拉不干净，分为便秘型、腹泻型、混合型（腹泻与便秘交替出现）与不定型（症状表现不典型，可能有腹痛、腹胀、排气等不规则症状）。基本和自己的症状一模一样。

但医生告诉她，吃药没办法解决她的问题，只给她开了些益生菌，让她每天规律着吃，等上大学就好了，"是心理的问题。"医生说。郑妍崩溃了，"我现在可能连高中都不能上了，你却告诉我上大学就好了？"她感觉人生无望，甚至想退学。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，要独自一人每天活在控制不住放屁的恐惧里？

《最后生还者》剧照，图源网络

肠易激综合征简称IBS，是世界范围内的常见病，发病人群以中青年为主。据《2006 年至 2024 年全球肠易激综合征患病率和危险因素：一项基于罗马 III 和 IV 标准的荟萃分析》，2006年至2024年间全球IBS患病率为14.1%。

但《肠易激综合征中西医结合诊疗专家共识（2025年）》也指出，目前肠易激综合征缺乏全国性研究数据，且还没有明确的治疗办法。虽然其对患者的全身状况和预期寿命没有明显影响，但患者还是会因为症状长期反复发作，不能及时确诊与治疗效果不理想而严重影响生活质量，且造成一定的经济负担与社会负担。

确诊后，为了让郑妍先安心考试，爸妈给她请了长假，每天在家上一对一。在家里，不用担惊受怕，控制不住放屁的症状就消失了，郑妍也顺利考上了当地一所排名中上游的高中。

但上了高中，肠易激综合征卷土重来了。巨大的学业压力，加上疫情期间，学校强制封校，郑妍不能请假，只能住校。那段时间，郑妍的肚子没有一刻是不疼的，"它不是像腹泻那种尖锐的疼痛，而是有气体或者岔气的那种，是一直存在的。"

而且症状愈发严重。一次在食堂排队打饭时，后面的同学突然说"好臭"，郑妍没有意识到是自己传出的味道。后来回到教室，回到座位上的时候，第一排的男生喊了一句"什么味道"，郑妍看了男生两秒，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，她才意识到，自己好像漏气了——已经感觉不到在排气了。

哪怕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7年，去年10月，在刷到一篇给自己的前座起了个"屁王"外号的帖子后，郑妍的记忆还是一下被拉回了那间教室，她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，还是觉得非常难受。

《大侦探福尔摩斯》剧照，图源网络

不少初高中的学生都出现了"漏气"的症状。

2019年，初三的闫子文在高频排气——每十多分钟就会放一次屁——一段时间后，突然发现自己在放屁时感觉不到肛门的收缩了。但从裤子上明显的湿热感，还有周围人捂鼻子的动作，她知道自己肯定排气了。

她猜测，可能是之前想排气的时候，自己总会憋着，让气"收回去"。但随着放屁的频率越来越高，越发控制不住了。她愈发焦虑，担心自己在人群中或密闭环境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。

后来上学的时候，后排同学总会捂着鼻子说"好臭"。为了不影响同学，闫子文只能侧着身子坐在座位上。老师不理解，还告诉了闫子文的爸妈。在爸妈的询问中，闫子文说自己控制不住放屁，她们感到不可思议，觉得是闫子文学业压力太大，幻想出来的症状。

"没有一个人和我说是什么病"

爸妈带着闫子文去了三甲医院的心身医学科。

医生给闫子文诊断为焦虑状态，并且说闫子文控制不住排气的症状是她幻想出来的，给她开了两次心理咨询治疗，但也是围绕着闫子文"幻想"自己排气的症状进行辅导。闫子文最初也以为自己是幻想的，但后来找朋友验证才知道，自己真的排气了。

医院查不出原因，闫子文开始在网上求医。刷到一位网友的分享，症状和自己一样——肛门没办法收缩，但能感觉凳子在慢慢变热，对方说自己在国外确诊了肠易激综合征。也是那时，闫子文才知道自己的病叫肠易激综合征，"原来有人跟我有一样的病。"她想。

但即便如此，2023年，闫子文再去医院的肠胃外科检查，明确和医生说自己的症状不是幻想出来的，也和医生提到了肠易激综合征，但在一系列检查后，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异常。

今年26岁的刘蕴卓也是在网上确诊的。2016年，高二在读的她第一次出现排气症状，每小时要排气4-10次——刘蕴卓在网上查过资料，正常人一天的排气规律应该是4-10次。

第二个月刘蕴卓去医院检查，查了幽门螺杆菌，还有肠道健康，都显示没有问题。直到临近高考，刘蕴卓在知乎看到了一个问答，"上课总放屁怎么办？"下面很多帖子都提到"肠易激综合征"，刘蕴卓才知道自己放屁是因为IBS。

后来再去医院，刘蕴卓和医生说自己是肠易激，有些医生知道这个病，但也只能给刘蕴卓开一些常规的药物，比如活菌肠溶胶囊，或是匹维溴铵片，同时也会强调，"这个药物有没有效果没办法保证，你这个是功能性的，没办法采取详细措施。"也有一部分医生甚至不知道这一病症，只说刘蕴卓没问题。

肠易激综合征被视为一种缺乏客观生物学指标的功能性肠病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部分医疗认知的盲区。所以大量患者只能在不同的科室间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。

腹泻型肠易激患者白鱼，在肠易激的第10年才得知自己是什么病。

2012年，大四的白鱼正准备考研。不知道从哪天开始，上厕所的频率变成每天早上起来都要上一次，每顿饭后也要上一次，其他时间便意也会随机地来。但那时白鱼一门心思忙考研，并没放在心上，甚至想"肚子疼就疼，（能考上）要了我半条命也值。"想上厕所时，就带本教材，在厕所里读。考研结束把注意力从备考上移走，白鱼才意识到自己的肠胃出了问题，稍微吃一点东西就想上厕所。

一开始，白鱼以为自己是饮食习惯不好，控制了饮食，又喝了中药调理。但都无济于事。白鱼开始担心，是不是自己肠道里长东西了。

他去医院挂过消化科、脾胃科、内科、外科、疼痛科，看过中医、西医，做过肠镜、胃镜，查过胰腺、腰、肾，甚至是前列腺，但都没有查出来什么。有些医生说他是肠胃功能紊乱，胃肠道蠕动速度很快，给他开了些调理肠胃的药物还有益生菌，症状能缓解两天，接着又变回老样子。白鱼愈发害怕，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，"不能是肠癌吧？"

2025年，白鱼进行了肠胃镜复查

直到2022年，在一家三甲医院的消化科，医生看着白鱼过往的就诊记录与6、7次的肠胃镜检查，"小伙子，你已经做了这么多检查，来这么多次了，而且你一进来就很焦虑。"她告诉白鱼，"你不用考虑其他的了，你肯定是肠易激。"并让白鱼在下次肚子疼的时候进行心理暗示，"告诉自己你没问题的，不用吃药，你肠胃功能好着呢。"

白鱼当场就愣住了。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，也觉得有些坑，"都多少年了，没有一个人和我说是什么病，我都工作好几年了，才有人告诉我肠易激综合征这个概念。"

关注肠道健康与肠道菌群的南京市第二医院重症医学科医生郑宁，曾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过肠易激综合征的诊断标准，国际上对IBS的诊断主要依赖罗马IV标准，也就是患者需要至少持续3个月出现与排便相关的反复性的腹痛，且症状伴随着叛变频率、大便性状的改变。而在中国的临床实践中，腹胀比腹痛更常见，而且同样与排便情况密切相关，所以医生在评估时，必须重点关注腹胀发生的时间和缓解模式。

因为缺乏客观生物标志物，医生诊断只能依赖患者的症状主诉和繁琐的排除性检查。

大脑和肠道的交互

人的大脑和肠道之间是可以交互的。

1998年，美国神经学家迈克·格尔松教授在《第二大脑：肠胃神经系统失调的革命性新认知》一书中提出了"脑肠轴"的概念，指的是肠神经系统、自主神经系统与中枢神经系统之间的双向通路。也就是说，大脑和肠道会通过各种神经信号来影响对方，比如大脑会通过迷走神经感知常带状态，而肠道菌群可以产生血清素（一种与快乐相关的神经递质）。

这也是为什么，大家都说肠胃是情绪器官。当压力大的时候，肠道功能也会受到影响。

而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的初次发作，很多都是心理作祟，往往来自于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，或是长期的外界压力。

比如闫子文最初出现症状是在初三，因为长相问题被班级女孩看不顺眼，被女孩在的小团体一起霸凌。从那之后，闫子文就开始排气。

《你是星期几出生的》剧照，图源网络

刘蕴卓的排气则是因为学业压力。高一的时候，刘蕴卓遇到了一位数学老师，老师采取的质问和辱骂的教学方式，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创伤。后来为了逃离这位数学老师，刘蕴卓选了文科，却进入了一个人均保底能考上211的班级，每天在班级里当"凤尾"，刘蕴卓的压力更大了。

确诊肠易激综合症后，白鱼也复盘了自己症状比较严重的那段时间，要么就是工作不顺利，要么就是担心自己的病。最高频的时候，白鱼一天要上10次厕所。这也让他更焦虑了，"完蛋了，以后怎么办啊？我怎么找女朋友？我怎么工作？我一辈子要困在这上面吗？"

越焦虑，症状越严重，甚至影响了日常生活。2015年，白鱼研究生毕业，拿到了10几个offer，其中还有当年正欣欣向荣的某个行业的管培生。有学长学姐毕业后在这一行，第一年就拿了30多万的薪资，他也很心动，但"我知道我的底子，时间长了我的肠胃肯定是受不了的，天天拉。"最后，白鱼只能去了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行业。

而且肠道功能也会反作用于大脑。

2024年，科克大学研究团队发现，肠道菌群耗竭会影响中介压力和昼夜循环的下丘脑-垂体-肾上腺（HPA）轴，干扰糖皮质激素的昼夜节律，导致社交行为障碍和焦虑样行为，也就意味着，肠道菌群失调，更容易焦虑和抑郁。

《梅尔罗斯》剧照，图源网络

我们访问的几位患者，都在后来出现了焦虑或抑郁的症状。

确诊肠易激综合征后，闫子文的焦虑状态更严重了。只要在密闭空间或是人挤人的场合，就会产生焦虑，担心别人会闻到自己身上排泄物的味道。她每天都在想自己的病，担心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，甚至看到有人聚在一起说八卦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