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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[袋难]求的血液,卡住{了献}【血的】人

2026-05-18 22:24:27 阿琪 iris菁 / 顾楚

凤凰网《风暴眼》出品

文 | 吕银玲

爆料投诉邮箱:all_cj@ifeng.com

在医院里,人可能不止需要闭目回想一生的是非荣辱,有时还需要翻遍手机通讯录,或者在脑海里将那些熟悉的、生疏的名字和脸孔筛过一遍又一遍,只为找到一个合适的人,求来一袋400cc的血。

景森亲历这种窘迫时,是在4月18日上午。吉林省延边医院妇产科的病房里,空气凝滞,混杂着温吞的奶香和消毒水的气味。他守在病床前,心神不宁地看着产后重度贫血的妻子——她的脸白得跟纸似的。

血红蛋白数值一路下跌:54 g/L,49 g/L……跌到不到正常值的一半时,医生强调:“必须马上输血”。

但血从哪来?

接下来几个钟头,这个37岁的东北汉子一刻不停地拨打电话,在走廊反复踱步等待消息。他联系医院对接的延吉血站:“我爱人产后病危,亲属一时赶不过来,我在沈阳献过血……”

“外地献血证用不了,必须亲属来献血。”对面回答。

“可孕产妇本身就是优先用血人群啊……”他商量着:“等我媳妇情况稳定,我马上去献回来。”

结果是徒劳。挂断电话不过两分钟,景森的脑子仍是木的,忽然听到六旬母亲在身旁小声说:“你别上火……要不,妈去献?”

就在同一天,两千多公里外的广州一家医院里,高曼也在面对同样的焦虑。她翻遍通讯录,逐一联系了十多位亲友,在网上发布求助信息,在上百条涌来的卖血私信里问价。她的母亲患有急性髓系白血病,正等着限期一个月内的献血证救命。

越来越多的普通家庭,不得不在医院里排队等一个指标、耗尽人际网络找血、通过“血牛”转手献血证……尽管政策早已叫停了“互助献血”模式,但献血率持续下滑的现实,让血库库存只够覆盖那些最危急的生命。剩下的,必须靠临时“拉人头”般的运作,以血换血,才能勉强补上缺口,维持系统运转。

于是,不少人都被直接、间接地拉进了这场血液资源的争夺战里。

被忽略的是,这个激烈的战场正在形成某种信息黑箱:外面的围观者,无从看清血库里的告急数据,也不曾被告知献血激励的兑现困境。一边是对“自愿无偿”的朴素期待,一边是现实而复杂的脆弱动机……社交平台上、短视频里、不时曝出的消息中,任何一点不透明、不公平的琐碎细节,都微妙地损耗着大众的信任。

似乎,越想拉进来的人,越被推远了。

图片来源于网络

01

排队,找血,“拉人头”

景森媳妇的预产期原在4月25日,但提早十天血压已飙升到170多。4月15日当晚,她因先兆子痫被推进延吉医院的手术室,紧急剖腹产诞下一女。

起初,景森还在兴奋地轻捏着婴儿粉扑扑的小脚丫,感受手心里血脉的温度。但紧绷的心弦只松了片刻,就收到妻子重度贫血的消息。

需要血,紧急!医生建议他联系血站试试。没想到,必须有家属先献血,才有血用。

景森陷入了两难。身边的母亲早已超出献血年龄,而他自己,要连轴转着照顾妻子和女儿,孩子隔不久就要醒,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,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。

自己不能倒下。他抓起电话,向一百多公里外老家的亲姐、表哥求助,又联系了在长春的亲戚。这天虽是周六,但亲戚正在值班,需要找人顶班才能赶来。

“弟妹情况不好?行,等我过去!”暂时过了第一关,景森赶紧先买来补血药和猪肝汤,盼着能维持妻子的血红蛋白指标。

对另一边的高曼来说,开口求人并不容易。她给广州、深圳附近的亲友打了十多通电话,只是委婉地说起母亲当前的情况、用血需求,然后沉默着等对方读懂她的难处。

母亲的病来得太急,4月10日入院时,为了筹到足够的治疗费用,她已经把能问的人都问了遍。“献血和捐钱不一样,很多人会顾虑。”为了不强人所难,她特意给对方留了一丝体面拒绝的空间。

母亲患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AML-M2,化疗的前提,是先补血。患者的造血功能已经衰竭,血小板数值只有28×10⁹/L,远低于100多×10⁹/L的正常标准,情况危急。

如果排不到医院的用血指标,也找不到人献血,就只能继续等,靠药物勉强维持。一周下来,母亲已经虚弱到起身就会晕倒。

按照医院规定,高曼需要自己找人到医院血库定向捐血。“亲友捐出400cc,其中大约80%的额度可返还给患者使用。”

但医院只在每周二一天和周五半天两个时间段采血。这个时间,大部分人都要上班,给找到合适的献血者又增添了难度。

即使是曾经献过血,医院对献血证也有严格的限制:必须在院内献血,在外地甚至同城其他血站献过血,均属无效;仅一个月内的献血证有效。

最终,在亲属里,除了高曼体重太轻不符合要求外,只有哥哥和姐姐献血成功,兑换了部分指标。

为什么献血时没有任何门槛,优先用血时却有各种各样的问题?在等待亲友赶来的时间里,景森决心要一个答案。他轮番拨打市民热线、卫生热线、省长热线……最后找到自己献过血的沈阳血站电话,试着求助。在各方协调后,转机终于出现了。

沈阳血站了解情况后,致电延吉血站进行协调,提出了折中方案:先从延吉库存调血,再由沈阳血库归还。

15日晚七点后,300cc血液分两次缓缓输入妻子的血管。“后续还需要更多,就要自己想办法了。”景森说。

02

“天桥上随便找个血牛去”

在消耗尽人际关系之后,像很多人一样,高曼试图在社交平台上求助。视频发出去后,几天下来,就有百来条私信涌进来。

有一位大叔,什么条件也没提,只说自己已经无偿献血25年了,想帮忙。直到见面,高曼才知道,这位大叔已经58岁,很快将到献血限制年龄。他匆匆赶来,血压有些高。在献血点等了一个半小时,前后测了三次血压,却始终没能达到献血标准。这份热情让高曼心里过意不去,给他发了个红包表示感谢。

更多找来的人,几乎都是人称“血牛”的中介,或是明码标价的个人卖血者。

与血牛沟通,高曼才知道,这些长期需要用血的白血病患者周围,早已形成了隐秘的血液买卖链条。中介手中掌握着大量各地愿意卖血的人群,只要付钱,无论需要多少血量,他们似乎总能找到人。

“400cc全血,800元。”中介开价了。高曼了解到,这些钱,血牛会抽走一半,真正落到卖血者手中的,大约只有四五百元。

凤凰网《风暴眼》看到,大量线上求助用血的视频下,充斥着这样打着“互助献血”名义的中介留言。随机联系其中两位,示意急需用血后,对方表示,只需要填写医院、患者名字,患者年龄、血型、科室、床号、住院号等信息,每400cc交1700元钱,便可安排人员赶来献血。

聊天截图

因各种乱象横生,早在2018年,国家卫健委就全面叫停了“互助献血”。政策短暂见效了几年,但血液紧张的根源没有改变,血牛产业很快反扑。

50岁的冯学坤是多年坚持无偿献血的志愿者,同时也是采供血领域业内人士。即便对“血牛”这种行业颇为不屑,但有时他也不得不选择这条渠道,才能用上血。

一位朋友家的老人癌症晚期,因放化疗导致造血功能衰竭,需要定期输血维持。去年,朋友找到他求助。他正处在半年献血间隔期,无法在短期内再次献血,只好硬着头皮联系了地方血液中心的负责人。这位负责人无奈地说:“每天要接上百个这样的电话,实在没有余量可以调配。”

“那该怎么办?”冯学坤追问。对方低声暗示:“去血液中心门口的天桥上,随便捡一张名片打吧。”

最终,冯学坤通过“血贩子”找到了血源。“有种明知违背初衷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力感。”至今回想起来,他仍觉得难以启齿。

“之所以有很多血贩子存在,本质上是血站和医院给他们留了生存空间。”冯学坤说,“用血实在太紧张了,血站就放弃了抵抗。”

胡勇是华北某献血点的工作人员,他向凤凰网《风暴眼》证实了这种窘境。献血的人,周末一般不过二三十人,平时更少,只有十多人。相比于自愿献血者,他们中互助献血和团体献血占比越来越高了。

“来的最多的,是手里拿着医院‘互助献血单’的人。”胡勇说。来互助献血的亲属带着怒气,不时有人争吵甚至推搡。他和同事们只能反复解释:“我们只负责采血,不负责发血。再激动,也不可能提前拿到血。”

“现在整个献血环境,基本都靠着医院互助献血在支撑。”胡勇说。患者需要用几袋血,家属就得找来几个人献,补齐额度才能取用。许多名义上的“互助”,背后其实藏着中介的交易。

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

可是现在,高曼实在拿不出更多钱去给血牛了。

她家开的饭馆在疫情中倒闭了,车和房子都卖了,父亲在老家打工还债。哥哥去年从国企被裁,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。现在,全家只有她有月薪五千的稳定收入。

她的天一下子塌了。母亲确诊后,她才从父亲口中得知,家里已经负债累累。在东拼西凑十万元交上住院和治疗费后,未来如果需要骨髓移植,至少要准备八十万。

“花800元找来一袋血,医院给母亲输注时,还要再花1400元的采集、储存、分离、检验费用。这等于花两份钱,才能买到一份血。”现在,她需要为每一笔花销精打细算。

高曼拒绝了大部分中介和开价高昂的个人。一周下来,她只找到一个要价相对较低的年轻人: 400cc,300元。那是个看着挺朴实的小伙子,应该很缺钱,特意从附近请了一个多小时的假赶来。

所有私信她的个人,开口第一句几乎总是:“给多少钱?”听完她的报价,他们还会再往上提提价,透露自己正面临经济困难,“实在是没办法了”。

所有涌来的声音带着模糊的面相,冲击着高曼刚刚向现实人生打开的大门。她在朋友圈写下:“我想花低价买到血,人家想花高价卖血,余华的《许三观卖血记》也是在现实生活中被我碰到了。”

“都不容易”。她想。

03

六百万单位供需缺口

珲春,景森的老家,一个与俄罗斯、朝鲜接壤的小县城,地处偏僻,医疗条件有限。距离一百多公里外的延吉,是位置最近的拥有优质医疗资源的地区。

延边医院的产房似乎永远紧张,周边县城的孕妇大多都汇集在这里,床位基本上每天爆满,紧急剖腹产的患者需要临时加床,景森的妻子也不例外。

时常有贫血、大出血的产妇排队等着用血。2025年11月,延边州红十字中心血站招募科科长黄景亮曾表示,“目前延边州的血液库存依然较为紧张,无法满足日常及紧急的临床需求”。

但从患者及家属的视角,目前缺乏一个透明的渠道,能够让人一眼明了血库里究竟还有多少血,能供应多少患者或维持几天库存,多少患者正在排队、还需要排多久。同样没有人知道的是,这些血,优先供给了谁。

于是,景森心里的疑团逐渐扩大。他记得,自己找到延吉血站时,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需要的是什么血型,血站却直接回复“没有血”。

“难道一个血站里会是空的吗?”不合逻辑的简单告知,加剧着景森的不满。

图片来源于网络

高曼也被这种看不清局面的不确定性困住了。在医院排队三四天,医生才建议家属自己去找血。问到医院存血量有多少、排队要等多久,回答总是含糊其辞。

母亲住的病房是3人间,每个病房里的患者,都在一天天等待着。

隔壁病床那位30来岁的白血病患者,很久没有等到血。他的父亲是一位满面愁容的大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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